“我?guī)椭鷦e人的時候，會不計代價”

采訪之約的路上，李明遠耽擱了一小會兒，他看見有位身著騎行服的小伙子在路邊求助，地上鋪了一張紙，寫道“誰能給我20元錢，讓我騎到北京。”李明遠把車停在路邊，走到小伙身邊問：“你從哪里騎來的？”小伙子頓了一下，說，“湖南。”李明遠一聽，確實是湖南口音，干脆地給了小伙子100元，也立時收獲了圍觀群眾的奇怪眼神，因為他甚至沒有問第二句話。

“我?guī)椭鷦e人的時候，會不計代價，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，”李明遠穿著一身球衣，一邊配合化妝師，一邊輕聲說，“他走到這一步肯定不容易，我想如果能幫他，也許能避免一些不好的事情。即使遇到一百個騙子，但有一個真是走投無路，也是有價值的。”

“其實我的生長環(huán)境和家庭背景，簡直是特別正常，特別簡單。”李明遠說。從爺爺輩兒開始，已經(jīng)是出生在軍區(qū)大院的第三代子弟，軍歌和半軍事化的生活，令他從小就愛憎分明，充滿正義感，信奉絕對能吃苦，但不能吃虧。如果受了委屈，他會使用西北人崇尚的簡單直接的方法—— 打架。高二之前，這種血性和火爆的記憶非常多，在他的母校蘭州一中甚至小有名氣，比如校運會上，領(lǐng)導(dǎo)在臺上致詞，他在臺下打架，體育老師從兩米高的主席臺上跳下來，攔腰將他抱走。更多的時候，他和哥們兒混在一起運動，覺得和女生玩是浪費時間，出于兄弟間的義氣，考試的時候答兩三份卷，打耳洞、聽搖滾、開音響店……

青春的叛逆忽然在高二戛然而止，李明遠感到厭倦了，于是沉入廣泛的閱讀——武俠、阿來、路遙、村上春樹，看到無書可看，就把瓊瑤阿姨也讀了一遍。不論是來自異域之地的《塵埃落定》，還是描述普通人故事的《平凡的世界》，在別人的故事里，他同樣在經(jīng)歷這個世界，也讓他更強烈地感知到正義的力量，“讀完這些書，我知道自己以后一定會去做點好事。你看東野圭吾說殺人是很殘忍的事情，為什么有人會邁上這條道路，會產(chǎn)生這股惡意？我從書里看到一個正常人，和我們一樣的人，怎樣一步一步做了在他看來必須做、不得不做的事情，所以能幫別人的時候一定要幫。”

偶爾，善舉也需要沖動和個人英雄主義的情懷。2008年汶川地震的當(dāng)天晚上，李明遠臨時做了一個決定——去現(xiàn)場做些事情。當(dāng)晚，他和同事張熙一起開車到青川縣，為日本救援隊提供從駐地到挖掘現(xiàn)場的接送。四天里，沒法洗澡，每晚睡在車?yán)?，最后食物消耗殆盡，恰巧有一個團開進來，李明遠對張熙說：“我們的使命完成了，別添亂，該回去了。”

“職位越來越高，明遠變化不多”

正義，在李明遠身上始終有很強的存在感，出于主持正義的使命感，臨近大學(xué)畢業(yè)的時候，他一度渴望做一名律師。“80后受的教育是——法律是你的武器，看《秋菊打官司》，懂法和不懂法，人生的命運會有很大差別。”當(dāng)時李明遠認(rèn)為，很多不公平是因為不懂法造成的，現(xiàn)在他更多歸結(jié)于信息不對稱，雖然沒有為“秋菊”打官司，卻能夠利用百度這樣高效的媒體，實現(xiàn)信息的對稱。

熟悉李明遠的同事都知道，他那些令人驚嘆、指向神奇的光環(huán)，并不是一個意外。

2005年，黃太吉創(chuàng)始人赫暢曾經(jīng)在就職于百度用戶體驗部門時，常常和李明遠一起開會，當(dāng)時就對他的思維邏輯和敏捷程度，以及那個歲數(shù)的年輕人少有的沉穩(wěn)印象深刻。

有一回赫暢發(fā)起了關(guān)于“百度知道”一系列設(shè)計的會議，由于準(zhǔn)備倉促，會上很多討論陷入僵局，李明遠“挺身而出”，替他打破僵局，幫助他開完會議。“從那時起，我就知道這個人一定能做大事，他走到今天完全是意料之內(nèi)的事情，”赫暢說，“雖然他的職位越來越高，但那更像是外部的東西，從人的層面，明遠真是變化不多。”

在這十年中，亦師亦友的李彥宏是如何也無法繞開的名字。盡管李明遠并不完全相信星座這回事，他還是把兩人同是天蝎座作為一個參考——相像的思維邏輯、認(rèn)真、關(guān)注細節(jié)，知道對方要什么，無需偽裝。他說，“Robin對移動商業(yè)未來和本質(zhì)的見解一針見血，百度需要堅定的執(zhí)行者，我也樂于挑戰(zhàn)，一切順理成章。”

“足球場上拼搏能讓我興奮” 時間，對他總是那么稀缺，這些生活片段的回憶已經(jīng)占據(jù)了半場球賽——他的另一個戰(zhàn)場。從2005年開始，李明遠加入現(xiàn)在的足球俱樂部，不管多忙，周末都會飛回北京踢球。按照球隊隊長張樂的說法，比賽出勤率低的時候，李明遠就成了最佳參照——你們忙？還能有李明遠忙？人家都能場場到，你們怎么就能忙到安排不出一場比賽的時間？

百度世界大會的前一天，球隊安排了一場比賽。因為第二天李明遠要在臺上有一個接近半小時的演講，張樂建議他不要來踢了，好好準(zhǔn)備，好好休息。比賽開始前五分鐘，李明遠完成彩排，還是趕到了球場，張樂問他：“明天那么重要的場合你今天還來踢球？”李明遠說：“我是一個戰(zhàn)斗的人，只有在球場上拼搏一下才能讓我興奮！”

以下為采訪過程中的對話：

ELLEMEN：同事對你工作的評價是非常非常勤懇，背后的動力是什么？

李明遠：完美主義，或者說是自尊心使然。我不太喜歡自己不知道些什么，或者說可知道可不知道的事情，我覺得我應(yīng)該知道，我不喜歡被別人問住，但我又不喜歡瞎說。

ELLEMEN：你積累了很多知識，工作上也取得了一些成績，內(nèi)心是否會很驕傲？

李明遠：我曾經(jīng)很狂妄。2009年底從百度出來，去UC Web之前，中間有交接，那段時間已經(jīng)不是特別忙了，不用每天去公司，所以就出國旅行，看很多書。裝修房子的設(shè)計師是一位初信的基督徒，當(dāng)時他看很多東西不明白，我就為他分析，本來是說服他的，慢慢自己也被說服了。大部分人只相信自己肉眼看得見的東西，我覺得這個價值觀不對，神是什么？他是需要我們?nèi)ゾ次返?，他掌握了我們不知道的東西。人還是應(yīng)該有內(nèi)心的底線，上面最好有一個天花板是你所敬畏的。

ELLEMEN：面對的最重大的選擇是哪一次？

李明遠：在職業(yè)生涯中，離開百度那一次，我面臨一個選擇，是出國讀書還是留在中國。我當(dāng)時很想去念書，要么是管理，要么是哲學(xué)，當(dāng)時糾結(jié)了很久，歸根結(jié)底是舍不得離開中國，我覺得這些年是中國變化最大的時候，如果我當(dāng)時走了，過幾年再回來，這個機會就真的失去了，不會再有了，去國外讀書未來還是有機會的。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，把這個時光留在國內(nèi)，邊工作邊念書，所以當(dāng)時讀了中歐，來度過這個——有人稱為調(diào)整期，有人稱為蛻變，隨便怎么稱呼吧，這是給自己相對沒這么大壓力的一段時間。

ELLEMEN：不過你又被李彥宏請回來了，他在哪些方面對你影響很大？

李明遠：Robin是一個非常紳士的人，這一點在中國企業(yè)家里極其少見，絕大多數(shù)企業(yè)家在中國不能太紳士，因為社會競爭就是叢林法則。你看Robin面對非議、面對攻擊的時候，他一點都不解釋。有很多人來找我說，哎喲，一搜我就有很多負(fù)面新聞，能不能幫忙，我說你去搜搜李彥宏有多少負(fù)面，他什么也沒做，也沒說你們替我處理一下，從這點上說，他非常紳士。他很明白：對，我是這個公司的創(chuàng)始人，但也是CEO。這點我很理解他，所以愿意和他這樣的人共事，有什么說什么，你開心就是開心，不開心就是不開心。

ELLEMEN：所以你有什么動向，不會向他隱瞞，反而外界比你倆都操心。

李明遠：前一陣子傳我要跳槽去京東，其實我很早就和他說：外面有這么多人說這事，有什么建議？他說，只要你不煩就好了，沒必要過分去回應(yīng)什么。他給我很多啟發(fā)，他比我經(jīng)歷過更多事情，百度并不是一帆風(fēng)順，他在那個位置要承受更大的壓力。我反而覺得自己比他幸運，我生存的這個時代要比他好。他到美國去學(xué)計算機之前，都沒用過計算機。我們要什么有什么，信息也很發(fā)達。而他沒有學(xué)過管理，遇到很多問題也不知道怎么辦，也是一路摸索。我們更早接觸社會，有更大的選擇余地。

他們那個時候，我甚至覺得沒有太多可以選擇的，大學(xué)畢業(yè)，要么分配到單位，慢慢熬，要么拼命出國，基本是前途未卜。

ELLEMEN：兩年前，李彥宏開始提倡“狼性”，但在同事眼中，你更像《人猿星球》里的凱撒，一個有遠見的領(lǐng)導(dǎo)者，電影結(jié)尾，他的那雙眼睛里，有很多人類的情感。

李明遠：有人說我有些多愁善感。我說，是吧。移動云事業(yè)部有三千多人，我不允許團隊里誰和誰有小別扭，有的人可能無所謂，我不行，我會花時間去解決這些問題，甚至在他們工作以外的事情上花些時間，這么做的好處是，我的團隊在凝聚力方面沒有問題。一個有性格有脾氣的人，他比較真實，我能把握他，他也能把握我。有的人沒脾氣沒性格，這種人我很怕，當(dāng)然這不是說他們是壞人。

ELLEMEN：什么樣的人能在你的工作圈和朋友圈“存活”下來？

李明遠：在我看來一個人善不善良很重要。球隊里工作干什么的都有，有的生活條件很優(yōu)越，也有還在拼搏的學(xué)生或者剛走向社會的年輕一代北漂，但他們都有共同點，都非常孝順，我從孝順上看出了他們的善良。另外，我喜歡有性格有脾氣的人，一定要有明確的是非觀念，這種性格和脾氣，會帶來一個決斷力，就是敢于擔(dān)當(dāng)能做決定。我們這里爭論很厲害，會吵，沒關(guān)系，反正以理服人——我最早在百度和李彥宏也這樣吵。有些人，事情明明都這樣了，他還能無所謂，這種人在承擔(dān)、勇氣方面都會有問題。

ELLEMEN：一個完美主義者，有英雄主義情結(jié)，一點點多愁善感，聽上去是不太輕松的活法。

李明遠：我就是這樣的人，所以活得挺累的。我回百度，第一次開全員大會，我說，我覺得百度一些問題，我離開百度的時候就問以前的同事，最近又做了什么產(chǎn)品，為什么呀？他們說不知道，可能是某某某要做的吧。這是一個非常尷尬的狀況。

當(dāng)時我說了幾點：第一，我不能保證移動這事我能做成，大家都說百度晚了，但我能保證一點是，你跟我做兩年，肯定能從里面學(xué)到很多東西；第二，你們不要覺得晚，在我的價值觀里，科技發(fā)展很快，但再快也有個過程，做用戶需要的產(chǎn)品，永遠都不晚；第三，如果有一天別人問你是百度哪個部門，你說是移動的，你們做了哪些產(chǎn)品，為什么？你回答不知道，這是李明遠想做的，那就是在坑我?，F(xiàn)在三年快過去了，這三點我都做到了。

我要弄清楚為什么，我是關(guān)注細節(jié)的人，我看報表，不光看數(shù)據(jù)，我會看為什么。我喜歡什么，就會把這一系列的東西都摸透了。我控制不住，有人問我，你想那么多，累不累？我說，我不用想?。∵@事情到我這里，就變這樣了。

ELLEMEN：那么，什么事情會讓你產(chǎn)生挫敗感？

李明遠：身體的不健康，身體的衰老快于意識和思維等的衰老，是令我覺得悲哀的事情。比如我以前不近視，17歲時，突然近視，這一點是不可逆的。有很多次我夢見自己到了球場邊，衣服都穿好了，很高興，發(fā)現(xiàn)沒帶隱形眼鏡，非常真實。我咨詢了很多解決方法，發(fā)現(xiàn)沒有完美的解決方法，我也怕手術(shù)風(fēng)險，畢竟我的運動都是高對抗性。很多人拉我去打高爾夫，兩年前辦了卡，買了球具，到現(xiàn)在一包桿才拆了一兩支，我對這個培養(yǎng)不出興趣。 ELLEMEN：你喜歡有脾氣有真性情的人，球隊呢？

李明遠：我從小到大，很喜歡足球，但不怎么看球。我只喜歡一支球隊，就是曼聯(lián)。我一直想，一個球隊能取得好成就，到底是踢得好，還是組織得好。

從我喜歡曼聯(lián)開始，就一個主教練，弗格森，他在的時候，曼聯(lián)也有低谷，但他們一直是一支強隊，他不是最頂級的隊，比如巴薩，那沒有懸念，我不喜歡看。但曼聯(lián)是一支有性格的隊，發(fā)揮得好的時候非常好，也有糟得讓你想罵的時候，但你覺得弗格森時代的曼聯(lián)是有人格的，有自己的精神，吉格斯，基恩，斯科爾斯，你看到這些人，就知道是曼聯(lián)，他們一輩子只代表一支球隊。莫耶斯作為年輕一代教練，也挺厲害的，可是到了曼聯(lián)，這球就是踢不贏，想不通啊。

今年看上去換了一個很牛的教練，范加爾，可第一場又輸了。我在想，這是為什么呀？曼聯(lián)還會不會有弗格森帶隊的時光？會不會有弗格森這樣的教練，我一輩子就教一支隊伍。這支隊伍不管球員換了幾茬，卻一直能讓他保持一種精神，一種人格。